陈伯海研究员主讲的《人文精神的再思考》,从什么叫人文精神、为什么要倡扬人文精神、倡扬什么样的人文精神和怎样建设今天的人文精神四个角度展开。
陈伯海研究员认为,人文精神的实质是以人为本,是对人的本性的自我肯定与发扬。任何民族、任何时代的文化,都有其以人为本的核心价值观与生命理念,也就是对为什么而活和怎样活的思考。从古代的自然生命,到近现代的自觉生命,再到当代哲学强调用互主体性为片面的自觉生命纠偏,人文精神也是一个发展着的概念。中国历史上存在过与宗法社会和农耕经济相联系的自然生命理念,这就是那个时代对人的理解,曾被奉为普遍的价值观,但不能适应中国社会现代化转型的需求。因此,相对于今天有些人认为我国社会“人文精神失落”,提出要“唤回人文精神”,他认为更准确的提法是“重建人文精神”,即建设能适应当代中国社会所需要的新的人文理念。
为什么新人文精神的构建会面临种种困难呢?陈伯海研究员认为,这跟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属于后发型现代化有关。后发民族的现代化,不同于西欧、北美之类先行国家的现代化呈现为一个由传统社会自然脱胎而出的渐进演变过程,往往是在外来强势压力下被迫匆忙投入现代化转型的,而由于自身内部现代因素积累的不足,民族存亡的危机又非常紧迫,故通常采取大量引入外国先进的实用技术、管理方法与物质设备来武装自己的办法,对与现代化相衔接的人文精神建设尚无暇顾及,致使价值理念上与民族传统发生脱节以至某种程度上的断裂。“五四”运动虽然有了建设新人(“改造国民性”)的要求,但新思想传播的时间毕竟太短,至1925年大革命爆发后,一系列的政治运动占据了主导地位,着重要解决的是各种实际的战略战术问题,延续至全国解放后亦未有根本性改变。这就造成新文化的实用层面超前发展,掩抑了其人文核心的倾向,人文关怀不免趋于淡化。
他还谈到,造成今天在人文精神的构建中矛盾丛生、观念互撞,是我们自己在引进西方理念时的无序和择取的非科学态度所致。他认为,西方现代化作为自然发育的过程,新的文化理念与传统之间有其渊源关系,而且新理念自身的发展与变革也是合乎逻辑的。但我们在引进并运用这些西方理念时,经常各取所需并赋予实用主义的解释,形不成可以整合且为社会认同的理念系统,更难以建立符合中国国情和现代社会发展的核心价值观念,这才造成了今天现实中的种种思想困惑与混乱。他语重心长地说,一个民族缺乏共同的价值目标是非常危险的,那样就会没有凝聚力,一遇风吹草动,容易涣散,而当下各种急功近利的追求和原欲炽盛的现象,实质上也正是信念坠失的反映。
在倡扬什么样的人文精神的问题上,陈伯海研究员主张以“立足现实,放眼未来;立足中华,放眼世界”为基本原则。他说,我们的国家正在为实现现代化而举国努力,思想理念必须适应走向现代化的中国现实,但另一方面,发达国家已开始准备走出现代社会,这又体现了未来世界的发展趋势。新人文精神的构建必须同时考虑到这两个相关的方面。他提出,不能固守传统的自然生命理念、以它为核心抱住不放;但也不能将西方的价值观念简单搬用过来。理由是中西国情不同、现代化阶段不同,决定了中西现代化的目标、道路、条件和前景都很不一样。我们民族的传统强调群体本位,西方近现代崇尚个体本位,历史已展现了这两种理念在当代中国的实践均有所偏颇。他建议新人文精神的构建当以协作为本位,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提倡天人和协,在人的社会关系上提倡人际和协,在人与自我的关系上提倡身心和协,并以中国古训中的“和实生物,刚健有为”来表述这一理念。关于“和”的认识,他解释说:“和”在体性上应是“不同而和”,“不同”是“和”的前提,承认差异与矛盾的普遍性,才需要互动和谐。但仅有“不同”又并不是“和”,那只是差异与分解,必须差异中有会通,多元而又共存于一体,才谈得上“和”。“和”在运作方式上应是“和而不同”。多元一体不是静止的,而是动态的,那就是多元互动,就是“和而不同”。互动中既有协作,又有竞争,但竞争结果不一定“你死我活”,可以是通过竞争以推进协作,这就是所谓的“双赢”,是当今世界所应着力争取的局面。更重要的,是看到“和”的功能是生、是创,即自创生。“和实生物”,就是说“和”故能创生万物。这在古代仅属素朴的猜想,而现代协同学以“协同”为系统生成的动力,由“协同”推动事物从混沌向有序演化,则是从科学上论证了“和实生物”的原理。世界本是一“太和”,在这多元一体而又互动的格局中,才会有大化流行、生生不已的宇宙生命活动。个体生命参与着宇宙生命的运行,它对自己的要求就应该是“刚健有为”,在和谐互动中有所自立,有所作为。
陈伯海研究员认为,怎样建设当今我们国家的人文精神,关键在于培育能生成人文精神的土壤。要跳出“中体”“西体”之争,超越激进保守之辩,重在建设与当前现代化建设相适应的新文化。在建设中要吸取一切可资利用的资源,“中西古今互为体用”,以形成自己的主干精神。这是长期的发展过程,但必先树立目标,没有目标便不能前进。他最后强调说,有人认为人文精神是虚的理念,对改造世界没有实际的作用。确实,人文精神不能直接改变世界,但它能改变人对世界的态度,进而影响人的行为和世界的状貌,所以它也具有间接的改造世界的功能。而人之所以为人,更不能没有自己的生命理念,因为这才是他安身立命之所在。
(顾光青整理,陈先生已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