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自2020年我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绝对贫困问题历史性消除,但城乡发展不平衡、农村相对贫困现象仍客观存在。截至2024年6月底,全国农村低保对象规模达2782万人,占全国城乡低保总数的68.9%(民政部,2024)。在农村家庭发展进程中,青少年作为家庭未来的核心力量,其成长质量直接关系农村地区长远发展。然而,农村青少年的发展正面临多重挑战。我国农村青少年比城市同龄人更易面临教育资源短缺的问题(Zheng, 2006),同时心理健康风险更高——研究数据显示,15-16岁农村青少年抑郁患病率达6%-7%,是低龄儿童的3倍多。农村贫困家庭青少年更易表现出较低的自尊水平与自我接纳度,对未来人生规划缺乏清晰方向与希望感,自我认知模糊、自我效能感不足等问题也较为突出,这些均制约了其积极发展潜能的释放。
在我国贫困农村地区,青少年的成长与发展一直是社会关注的焦点。纵观现有文献可以发现,研究多局限于“问题导向”,部分项目聚焦农村青少年可能出现的行为问题、心理困扰等,采取 “补救式”“治疗式”干预,忽视了青少年自身的发展优势与潜能。随着积极青少年发展(Positive Youth Development)理念在我国的深入传播,学者们逐渐意识到,青少年的成长并非“避免问题”的过程,而是“挖掘潜能、构建优势”的过程,个体与环境的良性互动是推动青少年积极发展的关键(Lerner et al., 2015)。基于此,有学者聚焦于农村青少年的“积极发展水平”开展相关研究,齐麟、陈佳和王梦怡的研究《Perception of School Climate and Positive Youth Development in Poverty-Stricken Rural China: The Mediating Role of Intentional Self-Regulation》(于2025年发表于Applied Research in Quality of Life期刊)基于关系发展系统理论,探讨了学生学校氛围感知与其积极青少年发展(PYD)特质之间的关联,并考察了意向性自我调节在二者关系中的中介效应。香港理工大学石丹理教授、南京大学、西南财经大学彭华民教授则带领团队,在四川、重庆、安徽、湖北等贫困农村地区历经十年实践后总结出心血结晶《共创成长路:农村青少年正面成长理论与实务》(于2024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以下简称《共创成长路》)。本文将基于以上两份文献,探索贫困农村青少年积极发展的“成长密码”。
二、核心概念:3个关键词,读懂贫困农村青少年的成长逻辑
要理解贫困农村青少年的成长逻辑,需先厘清《Perception of School Climate and Positive Youth Development in Poverty-Stricken Rural China: The Mediating Role of Intentional Self-Regulation》一文中的三个核心概念:
1、学校氛围感知(Perception of School Climate,PSC)指学校生活的质量和特征,包括影响人们的社会、情感和个人安全的学校法规、价值观和期望(Cohen et al., 2009)。PSC并非是抽象的“环境描述”,而是青少年对学校生活的“主观体验”,具体包含7个维度(Bear et al., 2011):师生关系(如“老师是否平等对待每个学生”)、生生关系(如“同学间是否互相关心”)、学校活动参与(如“是否愿意主动参加社团活动”)、规则公平性(如“评优评先是否公正”)、学校安全(如“走廊是否安全无欺凌”)、明确期望(如“校规是否清晰易懂”)、校园欺凌(如“是否有同学被威胁欺负”)。
2、青少年积极发展理论(Positive Youth Development, PYD)是由美国心理学家Little在1993年首次提出。对于青少年的认识,最初多从“问题”视角看待,认为青少年本身是存在欠缺的,是容易发生问题行为和心理行为的(Lerner, 2004),随着研究的深入,开始逐步将预防转向发展,以一种积极的、基于优势的视角来看待青少年,将青少年视为“待发展”的资源(Roth & Brooks-Gunn, 2003),努力发现他们本身存在的潜力、优点以及内在资源(如技能和价值观),并试图寻找发展这些优势的方法,从而鼓励他们发展自己的潜力、利用自己的内部资源(Damon et al., 2004)。学者们也在不同背景下提出不同PYD理论模型,本研究主要应用5C/6C模型,其核心是培养“五个C”品质(Lerner et al., 2015):联系(Connection)(与家庭、学校、社区的积极关系)、自信(Confidence)(对自身能力的认可)、能力(Competence)(学业、社交等实用技能)、性格(Character)(责任感、道德观)、关爱(Caring)(对他人的同理心),最终形成第六个C——贡献(Contribution)(主动为社会创造价值)。
3、意向性自我调节(Intentional Self-Regulation,ISR)是驱动青少年积极发展的枢纽,ISR技能被视为促进全生命周期健康与积极发展的核心资产(Napolitano, C. M. et al., 2011),具体包括三个维度(Gestsdóttir & Lerner, 2007):目标选择(明确“我想达成什么”,如“本学期数学及格”)、目标优化(思考“如何实现”,如“每天课后刷题30分钟”)、目标补偿(遇到阻碍时调整策略,如“听不懂就向同学请教”)。
三、研究成果:学校氛围如何“点亮”贫困农村青少年的成长?
《Perception of School Climate and Positive Youth Development in Poverty-Stricken Rural China: The Mediating Role of Intentional Self-Regulation》一文基于关系发展系统理论,研究数据(样本量N=718,平均年龄=13.3岁)来源于中国原国家级贫困县——安徽省金寨县和湖北省恩施市的各一所初中,采用结构方程模型(SEM)进行路径分析,得出3个核心发现,不仅揭示了学校氛围的“关键作用”,更与《共创成长路》的实践经验形成呼应,为贫困农村青少年工作提供了“精准抓手”。
1、积极学校氛围:直接助推PYD的“外部引擎”
研究发现,青少年对学校氛围的“积极感知”,能显著正向预测PYD(β=0.47,p<0.001)。这意味着:在氛围好的学校里,青少年更易培养自信、责任感、社交能力等积极品质。
2、意向性自我调节:连接学校氛围与PYD的“核心桥梁”
通过SEM检验“PSC→ISR→PYD”的中介模型(见图1),同时控制性别、年龄、家庭经济等变量。结果表明:首先,PSC与PYD表现出显着的正相关(β= 0.47,p <0.001)。其次,PSC也与ISR具有显着的正相关(β= 0.38,p <0.001)。 第三,发现ISR与PYD显着且正相关(β= 0.48,p <0.001)。最后,PSC对PYD通过ISR的间接效应显著正相关(β= 0.18,p <0.001,95%CI = [0.05,0.23]),从而确认了中介效应模型。可以理解为:好的学校氛围→帮助青少年培养意向性自我调节能力→最终促进PYD。

图1:中介效应分析的结果(图片来源:《Perception of School Climate and Positive Youth Development in Poverty-Stricken Rural China: The Mediating Role of Intentional Self-Regulation》一文)
3、4个“关键”维度与3个“无显著影响”维度
研究细分7个学校氛围维度后发现,仅4个维度对PYD有显著正向影响,且影响强度不同:师生关系(TSR)、生生关系(SSR)、学校活动参与度(SAI)及规则公平性(FR)四个维度均与积极青少年发展显著相关(β值分别为 0.11、0.19、0.10、0.12);其中,生生关系(SSR)、学校活动参与度(SAI)与规则公平性(FR)三个维度还与意向性自我调节呈正相关(β值分别为 0.12、0.13、0.15)。而学校安全(SS)、明确期望(EE)、校园欺凌(SLB)这3个维度对PYD无显著影响。

图2: 7个PSC维度,ISR和PYD的中介模型的路径分析结果(图片来源:《Perception of School Climate and Positive Youth Development in Poverty-Stricken Rural China: The Mediating Role of Intentional Self-Regulation》一文)
四、实践启示:从研究到行动,多方协同的“成长支持体系”
《共创成长路:农村青少年正面成长理论与实务》用真实案例和科学方法,为我们打开了理解农村青少年积极发展的视角。同时,为政府、学校、社工等多方主体提供了明确的行动方向,形成“政策引导-学校落地-专业支持”的协同体系。
1、政府:精准投入,补齐“资源短板”
优先补充优质师资:针对“师生关系难以促进意向性自我调节能力”的问题,加大对贫困农村学校的教师培训力度(如心理健康、PYD理念培训),同时通过“特岗教师计划”引进合格师资。《共创成长路》团队与某省教育厅合作的“教师PYD工作坊”,已培训农村教师2000余人,覆盖学校87所,取得了一定成效。
支持特色课后活动:延续“课后服务”政策,为贫困农村学校提供专项经费,用于开展“乡土文化社团”“劳动实践”等活动——《共创成长路》中安徽金寨某初中用专项经费购买种子、工具,开设“校园农场”,学生参与度达92%,意向性自我调节能力(如“目标规划”“问题解决”)显著提升。
2、学校:聚焦关键维度,优化“成长环境”
以“生生关系”为核心,搭建同伴支持网络:在班级内建立“互助小组”,固定活动时间(如每周1次),围绕“学习分享”“情绪支持”展开——《共创成长路》设计的“同伴成长手册”,包含“如何倾听同学烦恼”“如何分享学习方法”等实用工具,可直接落地。
3、社工:专业介入,强化“内在能力”
设计意向性自我调节能力培养课程:针对贫困农村青少年的特点,开发模块化课程——如“目标制定游戏”(用卡片拆解“期末目标”)、“问题解决角色扮演”(模拟“与同学吵架如何处理”),《共创成长路》的项目课程已在10个省份的农村学校推广,学生的“目标达成率”平均提升25%。
重点关注留守儿童:书中发现与学校的同学互动可以激发学生选择,优化和实现自我调节目标的能力。将留守儿童纳入“同伴支持小组”核心成员,同时提供“一对一”心理辅导,帮助他们建立情感支持网络——湖北恩施的实践显示,参与“同伴+社工”双支持的留守儿童,抑郁情绪发生率下降18%。
(本文节选自公众号“困境儿童研究交流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