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生，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原文发表于《上海经济研究》2025年第3期，
中国人民大学报刊复印资料《经济史》2025年第4期全文转载。
内容提要：数据整理和校正是经济史研究中的一项重要的基础性工作，近代中国海关统计因其数据系统完整而备受学界推崇，但也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困惑，即其统计误差的表现形式与构成要素。在比对1880-1942年间中国海关和美国商务部的年度中美贸易值统计数据后，发现中方统计的年度贸易值比美方年均低27.54%。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究以中国海关统计为基础的近代中美贸易总量所存在的系统性误差类别以及其构成。这不仅可以进一步探究更真实的近代中美贸易总量，而且可以为辨析近代中国海关统计误差提供一个可参考的样本，进一步推进近代中国外贸基础数据的整理和校正。
一、引言：近代中美贸易值与中国海关统计数据
学界有关近代中美贸易数量方面的研究，大多引用近代中国海关统计数据，这也是绝大多数情况下能够方便获取的唯一的系统性数据。同时，由于近代中国海关统计数据的内容庞大、编辑方式复杂，尚且存在一些误差值。本文拟比对近代中国海关和美国商务部双方的中美贸易数据，探究近代中美贸易量实情以及中国海关统计误差的构成。
二、误差的程度：中美两国统计的比较
中美双方统计对比显示：（1）就中国自美进口货物而言，中国海关的数据比美国商务部相对更准确。因为中国海关部分区分来自香港但被美国计入美国与香港贸易部分的美货。（2）就中国对美国出口货物而言，美国商务部统计数据相对更准确。因为在当时中国对美国出口贸易中，为这些直接运往美国的商品开具发票的中国商品发货人有义务用领事发票支付货物，使用领事发票需要向美国海关报关。
三、一个显著的遗漏：被隐藏起来的香港转口贸易
在近代中国海关的统计数据中，最醒目的误差来自中美之间未被统计的香港转口贸易。在1880-1936年间，香港转口中国大陆贸易额最高时候接近50%，中间值在30%左右，呈较为显著下降趋势。同时，经由香港转口的中美贸易比例，在一战前略低于10%，然后增加到20%以上，呈轻度上升趋势。综合近代中国海关贸易统计、Hong Kong Government Reports（1842-1941）和Shu-Lun Pan（潘序伦）的The Trade of the United States with China中的统计数据，可以得到1919-1936年香港与中国大陆及美国的进出口贸易额。
四、一个关键性的误差：海关估价与报关制度
在近代中国海关的统计数据中，最关键性的误差来自于近代中国的海关估价和报关制度。就海关报关规则而言，从量税在海关仅仅报数量，不载录价格，价格来自出口商行的估价，为商品的成本价，一般比趸售市场价格低。从估价制度来看，1904年前海关统计均按市价（Market Value）记值。1904年以后，进口货采用到岸价，即为c.i.f.（包括货物价值、货物到岸的运费和保险费）；出口货采用离岸价，即为f.o.b.（货物价值、货物离岸前的运费、出口税、装船费等），但依然存在着出口估价过低的问题。
五、其他因素及主要系统性误差的构成：一项初步拟测
导致误差的其他因素主要有：（1）近代中国海关未统计的贸易值；（2）因为记录时间滞后而出现的误差；（3）国内物价和汇兑的影响。根据上文对中国海关统计中主要的系统性误差的梳理，以及相关数据的整理和考订，对1880-1937年中国海关统计中的中美贸易值的主要的系统性误差构成进行一项初步的拟测。发现误差主要来自于在香港转口贸易、估价和报关制度、国内批发物价这三个方面，尤其是前二个方面，出口运费、杂费、税的影响非常轻微。
六、结语：近代中美贸易量统计误差的形式与构成
本文以近代中美贸易量核算为线索，引入比对新数据，重新核对校正海关统计中的误差程度以及误差的形式与构成，得出如下二点新认识：
（1）近代中国海关统计的中美贸易值明显偏低，尤其表现在中国对美出口方面。经过仔细检视和核算后得知，近代中国海关所统计的1880-1942年中美贸易值比美国商务部数值年均低27.54%。中国海关统计的中美贸易值中偏低的部分，主要表现在中国对美出口值方面。就中国自美进口货物而言，中国海关比较精确区分了间接来自美国的进口商品，比美国商务部的数据相对更准确，中国自美进口值数据也略高于美国商务部统计的美国对华出口值。就中国对美出口货物而言，中国海关的统计存在系统性的误差，明显低于美国商务部的统计，美国的数据相对更准确。
（2）近代中国海关统计误差呈现系统性的特征，让该数据的修正更加有迹可循。伴随着近代中国海关统计数据发掘、整理和利用的深入，有关该数据的精准度和误差度问题，一直是困扰学界相关研究深入的难题，也是各方讨论和关注的热点议题。本文对1880-1937年中国海关统计中的中美贸易的主要的系统性误差构成进行一项初步的拟测，初步显示出近代中美贸易统计中所存在的主要的系统性误差的具体类别以及其构成。尽管目前对近代中国海关统计误差的复原仍然不太精准与全面，但通过近代中美贸易量核算和相关案例的发掘，让近代中国海关统计误差的修正更加有迹可循。
尽管现有核算的数据仍不全且精度仍不足，仍无法精准地复原近代中美贸易总值，也无法精准地复原中国海关统计误差中其他非主要的系统性误差和非系统性的局部性误差（这些需要进行更详细的案例分析逐步解密），但现有这些讨论和探究已推进了之前学界对近代中美贸易总量的认识，也找到了更接近真实的近代中美贸易量以及中美两国进出口部门贸易量统计精度上的差异。同时，通过解析近代中国海关统计的主要的系统性误差及其构成，可以为辨析近代中国海关统计误差提供一个可资参考的样本，为类似的相关研究提供借鉴和启示，进一步推进近代中国外贸基础数据的整理和校正，更好地推动经济史研究中这一重要的基础设施建设工程。
